想到写这个是有原因的,先解释一下,是怕别人误会说老了,危机了等等,其实在与自然规律抗衡的过程中,多苦多难与别人又有何干?修整了皮囊,恢复不了筋骨,早晚,都要抵到老年。于是老有所养是每个人早晚的需要。
还是要说因由。那天随节目组采访了一位租住在一房式租屋的百岁老人。婆婆今年已103岁了,依旧耳聪目明,思维清晰,交流起来一点都不费事。她有个独子早年离家出走,便无踪迹,留下儿媳妇和三个孙。原先基本都是儿媳妇时常过来看看她,几年前儿媳妇过世,就没什么亲人来了。婆婆说打电话给孙子们,都推说忙,没人来看她,她说她很想念那三个孙。陪同我们的慈善团体义工,只有悄悄摇头,轻声告诉我们联系过很多次了,她的几个孙就是不愿出现,大家都无可奈何。
节目组为了满足老人的一个心愿,几天后特意举办了一场庆生会,请了上百个老人一起为婆婆庆生,现场还有歌舞节目表演助兴。如此隆重欢乐的气氛感染了大家,婆婆自然是高兴的,当天她还特意换上了好看的衣服,看起来气色都润泽了不少。就在大家为她唱生日歌,献上特制的蛋糕时,婆婆忽然问道:我的孙呢?他们来了吗?现场一片默然,大家都不知该如何回答,情急之下,还是义工开口了:婆婆放心,我们打电话了,他们实在走不开,不过都祝您生日快乐,长命百岁呢。听完婆婆默然了,显然她并不接受这样的回答,或许这样的回答她已经听了太多太多了。停了一会后,只见婆婆慢慢伸出了三个手指头冲着大伙说:我有三个孙啊!
就在庆生会的两天后,婆婆与世长辞了。
记下这段,其实我无意谴责谁,想来婆婆的孙也已年过半百的老人了,或许真有诸多的不便。我想说的是,到底如何老有所养?
记得新加坡本地曾有位支持安乐死的老人说过,没什么人理解和明白每天对着三面墙和一扇门,独自坐着的那种可怕的寂寞。真的,寂寞之后而来的就是无穷的消极,人一旦淹没在这样的情绪中,就算锦衣玉食又有何用?
2300年前孟子见梁王就提过,社会应该给予老人保障,让50岁以上的能穿丝帛,70岁以上的还能有肉吃。两千年后的今天,大多数的老人早已衣食无忧了,于是“老有所养”的 “养”当要有新的含义,亲人的慰藉,精神生活的充实,应当成为核心。
我在婆婆的房间见到许多善心人士捐的食物,其中不少是婆婆根本无福消受的,一个过了百岁的老人,满嘴就剩四颗牙,一点点食物就可以维持生存,重要的已不是食物,而是那挥之不去的孤单寂寞如何填补。婆婆每天让人推轮椅下楼,问她去干吗,她说,没什么事,就是想看看人。
“想看看人”,因为这个世界上主动看她的人越来越少了。
人生在世一直到死,不可能全无遗憾,但是要“老有所养”不正是尽力减少那份遗憾吗?靠自己的努力,也需要他人的关怀。人活着,要是有机会做点什么,可以减少他人的遗憾的话,尤其是对于亲人,我想是不应该拒绝的。假如家里有老人,记得常去看看她。
(摘自新加坡《联合早报》;作者:郭亮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