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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国古人的修养并不是向外张扬的
羊城晚报:谈到诗词的吟诵,这其实是您在晚年非常看重的另一件事。我通过大会发言和论文,知道现在学术界比较通行的观点似乎是吟诵也分成很多流派。其中有以您为代表的传统正宗的私塾调,另外还有吸收民歌演唱技巧的,或者吸收西洋乐的,或者完全是自度曲。但是感觉上,除您之外这几种似乎更像“吟唱”,而非纯粹“吟诵”。对此您怎么看?
叶嘉莹:我们古人的诗的吟诵,是一种心与心的交流,是我的读者之心跟诗人之心的一种交流。中国古人的修养并不是向外张扬的。你看中国古代的音乐,像古琴、瑟,在大庭广众的演奏厅都并不合适。我们中国“行有不得反求诸己”,都是内向的,是你自身的、正心诚意去修身的,是内在的追求。所以中国的古典诗歌是吟诵,在夜深人静、清风明月之夜,拿一本古诗,把自己的心灵、感情、意念跟那首诗打成一片。不是说大庭广众很夸张的用声音手势,而内心完全没有感觉。任何的东西,不管是诗歌,还是其他艺术,只要你外表夸张的形式超过你内心的感觉,那都是虚空。所以我并不赞成用夸张的方法来表现。
而且你要知道,我们中国的旧诗五言七言这些律诗绝句,它基本形式是差不多的,所以没有很多花样,不是说这个唱一个调那唱一首歌。而且,古人为什么出口成章呢,就是说你熟悉了平仄格律跟声调,说出来就会合乎格律。格律对你不是束缚,反倒是给一个引起你生发的力量。李杜诗篇也是带着吟诵的声音作出来的,为什么用这个字不用那个字,有时候是因为意思的关系,有时候是因为声音的关系。而当你做这种斟酌的时候,不是纯粹的理性,是你吟诵的时候结合着声音辨别出来的。那是一种很微妙的感受,所以吟诵才重要。
羊城晚报:那您写诗词的时候也是这样边吟边写的吗?
叶嘉莹:对,我是拿着调子来吟的。而且,当我改的时候,看这个字妥当不妥当,是一边唱着,一边想,哦这个字可以换一个……所以我写诗从来不是趴在桌子上硬写,句子它自己会随着声音跑出来,是真的,我不是在说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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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每晚两点半睡,早六点半起床,不是虚夸
羊城晚报:今年您九十高龄了,在教学和生活方面有什么打算呢?
叶嘉莹:我九十岁了,昨天我还说,要继续努力工作来回报大家的关心,白先勇先生他们都在笑,但这是我真诚的心愿。比如接连两年,我们每次从加拿大都差不多运回有十箱的材料,是我在各地讲课的录音,还有近两千小时需要整理。这些材料,要存在我们的“迦陵学舍”。我有一天,不能站在台上,也不能讲课了,但是至少还可以指导学生来整理。一直到现在,他们整理完我演讲或讲课的稿子,我都仍然亲自看、亲自改。所以我说我每天晚上两点半睡,早上六点半起床,不是虚夸的事情。
我的大外孙女最近生了一个男孩,是我的重孙子,我们是四世同堂。去的尽管去了,来得尽管来着,那去来之间是怎样的匆匆?但是,我要把我们国家、民族、文化的美好精神文化传承下来,我愿意终生做这样的工作。
叶嘉莹,号迦陵,1924年出生于北京,1945年毕业于辅仁大学,曾师从著名学者顾随修习唐宋诗。上世纪中期曾执教于台湾大学、辅仁大学、淡江大学,1969年迁居加拿大温哥华,受聘为不列颠哥伦比亚大学终身教授。1991年获授“加拿大皇家学会院士”,成为该学会有史以来唯一中国古典文学院士。现任中央文史研究馆馆员(唯一外籍馆员)、南开大学文学院中华古典文化研究所所长。
自1979年起,叶嘉莹每年利用假期回国授课。30多年来,她应邀到国内几十所大学巡回讲学,举行古典诗词专题讲演数百场。同时,她仍然活跃在加拿大、美国、台湾等国家和地区的讲坛上。
为在祖国传承优秀传统文化、传播中华诗词,叶嘉莹于2013年回国定居。南开大学正在兴建一座集教学、科研、办公、生活于一体小楼,名为“迦陵学舍”,供叶嘉莹先生居住使用。
2008年12月,叶嘉莹荣膺中华诗词学会首届“中华诗词终身成就奖”,颁奖词中写道:“叶嘉莹是誉满海内外的中国古典文学权威学者,是推动中华诗词在海内外传播的杰出代表。她是将西方文论引入古典文学从事比较研究的杰出学者,其诗论新意迭出,别开境界,在我国学术界产生了重大影响。”
2013年12月,叶嘉莹获得国家“中华之光——传播中华文化年度人物奖”,被誉为“在世界文化之大坐标下,定位中国传统诗学,她是白发的先生,诗词的女儿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