众家谈
包家驹(台湾长庚大学校长、叶嘉莹的外甥):
父母亲在多年前弃我而去,我正在惶惑、无所担依时,幸而有舅妈。在待人处事上时时教导我,在生活起居的细节上如父母一般地无微不至地关心我、照顾我。
第一次知道舅妈是位教授,竟然是在她已任教加拿大英属哥伦比亚大学的办公室里。原先在我的印象中,舅妈只是一个在家里洗衣擦地、架着竹笼为女儿烘烤尿片、在厨房里洗菜的妇人。直到筹建长庚医学院时,聘来的国文老师中就有人听过舅妈的课,我才意识到,原来舅妈有这么高的成就!
我舅妈的一生并不顺遂。年轻时曾经历战乱,中年后又不得不离开她所熟悉的生活和工作环境,远赴美国和加拿大重新开启学术生涯。人生的坎坷和恒定,很多人都曾经经历过,但是少有人能够像我舅妈一样,在苦难时不怨天不尤人,从未放弃对生命的信仰和对知识追求的热忱,更能以宽恕和爱包容一切。
白先勇(著名作家):
我不算是叶先生正式的弟子,我是在台湾大学外文系读书的时候,常常去中文系旁听叶先生的课。虽然是旁听生,可是叶先生的对古诗词的教诲真的是对我启开了一扇门,让我欣赏到中国古典诗词的美。她的教诲影响了我的一生,尤其叶先生讲的杜甫的诗,对我的影响,可是一直延续到今天。
席慕蓉(著名作家、诗人):
叶老师的生日与荷花的生日是同一天,所以她的小名有“荷”这个字。我特别问过她:“那您的长辈怎么叫您呢?”——她说,他们叫我“小荷子”。从开始生长的时候到现在,她生命的本质都像荷花那么干净。生活再怎么沧桑,老师都未改如荷花一样的高洁。
记者
手记
拳拳之心 弱德之美
得以亲炙于叶先生的人,不难发现她有一个习惯性的手势:说到动情处,会一手虚虚握拳,逆时针向外缓缓旋动,似乎轻执书卷,又像在启人向学。这次采访时再得见,我由此很直观地联想到一词:拳拳。
《礼记·中庸》有言:“得一善,则拳拳服膺而弗失之矣。”九十生年岁月中,诗词之美、传承之责即为叶先生心中坚执的“一善”,她因这拳拳之心而不老。
采访中,叶先生回溯众多教坛往事,最动人的一刻出现在,她细细讲述在加拿大如何领着十多个上幼儿园的华侨孩子学古诗。老先生亲手画了卡片,从“诗”字“言”字旁的造字原理讲起,用孩子的语言,一直推演到,“诗,就是把会走路的心用语言表达出来。所以每个人都会做诗的,你天生下来有感情,只要心会动,有语言能表达,那你就是诗人了”……登上过那么多所大学讲台的老师,述解过多少幽深宛转的诗词意境,叶先生脸上却在此际浮动着,最真淳细致的微笑。她一定感受到了诗意涌动、无碍东西古今的大欢喜。
叶先生论词,标举“弱德”之美,意指词之文体,最擅抒发“在强大的外势压力下,不得不采取约束和收敛、属于隐曲姿态,但仍有坚持与操守的一种美”。
先生受过国破亲亡痛,身历牢狱之灾,待一切稍安,又经丧女之祸,而她永远是在承受艰难的生活之余,坚守着投入精美而持久的精神活动。从教70年后,学生们此际簇拥着她,也一再用无数的细节来关照、来佐证,“弱德之美”,正是对叶嘉莹平生行履的最好写意。
(感谢南开大学马长虹、张静两位老师对稿件采写的大力支持)(记者 邓琼)